新闻晨报
尝试一种新视角,留意普通人的服装、发型、妆容等外表形象的细节,探索内心真实的渴望,了解什么是上海人,什么是上海。
总第十六期
■联系我们:邮件:shanghaiguancha@gmail.com地址:汉口路300号18楼《星期日新闻晨报》“上海观察”版邮编:200001短信:15921511594
(只收短信)
本期主角
骆桑娜,29岁,上海人
日复一日,骆桑娜接受了母亲的喜好,和她穿着同样的皮鞋:
尖头、高跟、皮革严实地裹着脚面,永远擦得光亮,不允许积灰。
她觉得这是不为流行左右的经典美。
这种鞋似乎还有点魔力,能够增强她在职场上的斗志。
可是,她心里知道,穿着它的时候,她不快乐。
今年夏天,她第一次为自己买了双绣花鞋。
这双便宜的鞋子带给她的,可不只是舒服的脚感。
一毕业,就装进了尖头皮鞋
骆桑娜对老板拍桌子了,声音大得传出玻璃办公室。老板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员工,几个月来一直以为她是头“顺毛驴”,没想到这会儿突然撂起了蹶子。
第二天,骆桑娜交了辞职报告,收拾东西回家。这不是为了表达不满,更不是一个策略。
前阵子,骆桑娜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来上班,老板把员工手册丢到她面前:“里面对员工着装是怎么规定的?”骆桑娜翻到那一页,回敬道:“不准穿牛仔裤、球鞋——但没有规定不准穿绣花鞋。”
骆桑娜并不是公司着装规定的挑衅者,相反,绝大部分时间里,她穿得很职业:黑色外套、黑色长裤、深灰色开衫,连披肩也是经典的黑白“千鸟格”。
还有她的鞋子。
她基本只穿一种鞋子:尖头皮鞋。深色、高跟、皮面严实地包裹住整只脚,有时脚踝处还有枚金属搭袢——看上去和职场的气息相得益彰。
尖头鞋的习惯,来自她的母亲。
“你知道我大学里什么样吗?”眼前的骆桑娜1米64,41公斤,后脑紧紧绑着一个发髻,低领的深灰色针织衫下露出纤细的锁骨,“那时,我是个胖子,126斤,满脸青春痘,戴着金属框眼镜。头发是男生那样的寸头,两三寸长,全竖着。成天穿格子或者牛仔布的大衬衫,不系扣子,敞着,里面是条大T恤。脚上是一双粗犷的大皮鞋,方头,要么圆头。再没有比大学四年更无聊的生活了。我不喜欢那个专业,成绩平平,也不恋爱,成天捧本小说。开始上班后,妈妈给我买了很多衣服,尖头鞋就是从那时开始穿的。”
“它和大学里的鞋子太不一样了,你喜欢吗?”我问。“一开始不太喜欢,但那时很茫然,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就穿进去了。现在觉得它的确挺经典的。”
骆桑娜的妈妈是一位永远很得体的女士。从小到大,只要逛商场,女儿一定会听到营业员既羡慕又讨好的话:“这是你妈妈啊?哎呦,老有气质咯。”
也许是母亲一辈子在外表上经营得太成功了,以至于她异常强烈地想要在女儿身上延续这种成功。“她对穿衣服很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女人只有高贵、端庄、有气派,才是真正的美,其它都不入流。她只穿尖头高跟皮鞋,连家里的拖鞋都是高跟的。她会买那种黑纱的‘透视装’,但每次在电视上看到穿露脐装的姑娘,就看不过眼,说个没完,我看她恨不得一个拳头砸进电视机里。”“如果你穿得不符合她的眼光呢?”“她对我穿什么很‘盯’的。刚开始上班那几年,每天出门的时候,她都会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只要我穿得不合她的意,她就会冷冷地说,你看你,什么鬼样子。下班回来,她见到我第一句话又是:穿得什么鬼样子。”“那你会怎么做呢?”“习惯了,但心情总不会很好。”骆桑娜沉默了一会,似乎想到了什么,“五年级,有一天上体育课,我穿了一件深咖啡色的毛衣,胸口有黑色的图案。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特别想一把把这件毛衣扯下来。还有一次,初二,妈妈让我穿一条深色的、裤缝笔挺笔挺的小喇叭裤,我不愿意,她一定让我穿,我们吵了起来,吵得非常激烈。那时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为什么要为了一条裤子这么强迫我?我有种撕裂的感觉……”
说到这,骆桑娜忽然有些烦躁,似乎回忆把她带回某个深深的黑洞,而她本来已经决心这辈子再也不往那里瞧上一眼。
没有人能把我和我分开
辞职意味着什么?对骆桑娜来说,是需要。今年年初的时候,她也放弃了一份别人看来很不错的工作,在家整整呆了六个月,不找工作,不逛街,朋友来约也很少出门。每天在家,什么也不做,一直发呆,唯一的出门就是游泳。
夏天的时候,骆桑娜第一次为自己买了双绣花鞋,网购,从云南寄来,喜庆的红色。
“尖头皮鞋再经典,再美,那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双,但穿上绣花鞋很舒服,而且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我去杂货店买了很多盒蚊烟香,每天晚上点上,想像自己是《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用穿绣花鞋的脚把蚊烟香盘子踢到床底下去。张爱玲写的那段开篇很动人啊,白流苏离婚了,回到娘家,家里七大姑八大姨,连母亲都流露出嫌弃的意思。生活很无奈,人心凉薄,但她心里又有股劲,不甘心就这么被生活压着。”“工作总是给我这样一种感觉:我要扮演很多角色。我要扮演利落能干的职业女性,在复杂的人事斗争里不能示弱;我要扮演家人眼中坚强的女儿,每天回家,他们都要问这问那,看起来是在关心我的工作,其实我知道,是他们需要被关心,被照顾。可是我在外面的世界也很少得到关爱,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给不起,心里很疲累;我要扮演朋友眼中的朋友……可是,这些角色我都扮演不好,我觉得那都不是我自己。”
辞职与其说是出于和老板、和公司人事的纠葛,不如说是她对整个处境的无所适从。“我的小宇宙很强大,但我不了解人心,不明白社会这架机器究竟是如何运转的。我也不了解规矩、等级,不知道如何在中间存活。看电影《青蛇》,我会哭,觉得自己就像小青,学做人,做得很辛苦。而辞职了,外在的一切消失了,我不用竭力扮演社会角色的时候,我才没有那种分裂的感觉。那六个月,有些孤单,但自己和自己呆得很紧密,和真实的自己在一起,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
骆桑娜并没有收集很多绣花鞋,她也并不常常穿着它们出门。对她来说,保留这样一双鞋子,似乎更多的是一个自我的仪式,她模糊地感到,它通往自己想要的生活,“穿上绣花鞋,有一种存在感。”[主持人手记]
无法贸然地穿越童年
采访中,骆桑娜好几次说到小时候的事。她用了这样一个词语:“惊悚”。
“我的小学是在湖北读的,转到一个新学校,那时我就像个漂亮的玻璃娃娃,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新同学们不喜欢我,他们不但不喜欢我,还作弄我,常常把死蛇、死青蛙塞进我的抽屉、书包、铅笔盒。我吓得大哭,撕心裂肺地大哭……”
“进了重点中学以后,我的成绩忽然掉下来了,对分数很恐惧,而且人莫名其妙地发胖,胖得很怪……”
“我在写字台上写作业,旁边是床,妈妈躺上床上睡觉。我想她已经睡着了。做完作业,我偷偷拿出小说看,正看得入神,妈妈突然翻了个身,冷冷地说,你就好好看你的小说吧,眼睛还是闭着的。我搞不清楚她到底是醒着,还是在睡梦也盯着我。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有一阵,流行过一种近视矫正眼镜,像墨镜一样,上面有些小孔。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上晚自习的时候,我扭过头,对着窗玻璃打量自己戴墨镜的样子。忽然,窗户上倒映出妈妈的脸(编者注:母亲是这所学校的教师),嘴角似笑非笑……”
我知道,这些都是非常好的“故事”,一个人成长中非常重要的“经历”,我很想骆桑娜讲述得更为完整,更为具体,很想和她聊聊,她怎么面对这些恐惧,如何寻找可以帮助她脱离恐惧的人,如何保护她自己。
但是,这些问题是不能够问的。因为,在谈及这些记忆时,骆桑娜带着一种抗拒感。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触及那些生命中黑暗的东西。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本能。
当我们的采访陷入停顿的时候,在她沉默中,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理解这样一句话,那是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说的,大意是,人生像彗星一样,头部密集,尾部散漫。童年经验决定人的一生,而穿越童年经验是危险的,甚至接近于穿越死亡。
我们常常认为,大人给孩子买衣服那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多半笼罩在温暖亲密的光环中,但西方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人加诸在我们身上的形象,和自我形象之间的冲突,可能伴随着我们的一生。 “有时候,女儿们感觉摆脱这种情形相当痛苦,她们一面表现出与母亲更为强烈的联系,一面积蓄着对抗和竞争,但这也推迟了分离和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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