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08日
笑中有所思 ——论老舍的幽默艺术 摘要：老舍是蜚声中外文坛的“幽默大师”，他一向以独特的幽默和诙谐的风格著称，老舍笔下的幽默以悲喜剧交融的形式，以其独特的审美心态，获得了“笑中有所思”的艺术魅力。可以说，老舍是现代文学史上最有成就的幽默小说家。
关键词：老舍小说 幽默艺术 审美心态
老舍是蜚声中外文坛的“幽默大师”，他一向以独特的幽默和诙谐的风格著称，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老舍的幽默并不是油腔滑调，只追求表面笑料，以求一笑了之，而是追求更加生活化，在庸常的人生矛盾中领略喜剧意味，谑而不虐，使幽默更具深厚的思想底蕴，形成一种丰厚的内在艺术力量。
老舍将幽默的笔法广泛而娴熟自如地运用于小说创作中,在中国现代文学学史上可谓出类拔萃。幽默在他的创作个性与艺术风格中,在他的小说创作中,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一切都因此获得了蓬勃的生机。老舍小说的幽默风格是逐渐成熟的，早期是“为幽默而幽默”，《二马》显示出他的幽默风格趋于形成，《离婚》则标志着他幽默风格的成熟[1]。老舍笔下的幽默以悲喜剧交融的形式，以其独特的审美心态，获得了“笑中有所思”的艺术魅力。
悲喜剧交融的形式
樊骏在《认识老舍》一文中说：“老舍最为突出的特点，最为主要的成就，也是别人最难以企及之处，是他的幽默艺术。这在他的创作个性与艺术风格中，在他的整个创作中，常常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老舍小说的幽默艺术有个否定之否定的创作过程，他的早期作品《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还带有为幽默而幽默，甚至于流于油滑的特征，曾受到指责，《二马》发表以后，老舍曾一度“故意禁止幽默”，写了《小坡的生日》和《猫城记》，却又发现自己的艺术个性有可能失落，所以到了他的代表作《离婚》开始，他又“返归幽默”，但这时的幽默已不再追求表面的笑料，不再停留在早期较低层次的幽默水平上，而是力求在幽默中能透出略带悲剧意味的严肃内涵，取得了悲喜交融、笑中有所思的艺术魅力。樊骏在《认识老舍》中就明确指出老舍的幽默是“带有悲观色彩的幽默艺术” ，汤晨光在《老舍与现代中国》一书中也指出：“老舍的幽默本质上是无奈和哀伤的变相表现和渲泄。”老舍小说中的这种悲喜交融的特色最突出地体现在他的批判国民劣根性的作品中。
在老舍解放后的戏剧作品中，他的这种独特风格的幽默已不多见，尤其是他的那些纯粹“写今天”的作品，已看不出他的幽默风格，陈瘦竹教授说老舍在这些戏剧中独创了一种“赞美的喜剧”或“愉快的喜剧”，这种“赞美的喜剧”若把其外壳打开后，已经没有真正的喜剧性[1]。真正能保留他这种悲喜交融风格的剧作是《茶馆》，此外，在《神拳》和《龙须沟》第一幕中也部分地存在。就《茶馆》来说，其悲喜交融的特点表现在两个层面：一、喜中含悲。在他笔下人物那幽默的言行中我们是能咂摸出令人心酸的悲剧况味，例如，在第二幕中，唐铁嘴说：“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唐铁嘴的话无疑是令人发笑的，但在笑的背后我们又有一丝苦味，因为从他的话里我们读出了帝国主义对中国的经济侵略，而我们的国民却对此无知、无耻。这不令人悲哀吗？表面的轻松掩饰不住作者内在焦虑的沉重。二、悲中含喜。戏剧第三幕结尾写活人自祭的场面，常四爷、王利发、秦仲义在悲哀的境遇下相会，这是令人感伤的。但我们从他们的诉说中是感到一些嘲弄性质的，反映了他们对自己悲剧的一些觉醒、一些愤慨，从这一点看来也是令人欣慰的。王利发的死未尝不可看作是对他那种“顺民哲学”的否定，是对他旧有生活的一种告别。从这点看来，悲剧中也含有喜剧性。
与众不同的审美心态
老舍的幽默并不是纯粹的幽默，他是以一种与众不同的审美心态，使作品中流露出的幽默更具深厚的思想底蕴，形成一种丰厚的内在艺术力量。
首先是“笑的哲人”心态。老舍在为幽默做出理论界定时,强调它“首要的是一种心态”。具体地说,幽默的人“由事事中看出可笑之点”。“往大处一想,人寿百年,而企图无限,根本矛盾可笑,于是笑里带着同情,而幽默乃透于深奥。”从这样的基本人生观点出发,处处都会发现“世人的愚笨可怜,……世上最伟大的人,最有理想的人,也许正是最愚而可笑的人”；同时他懂得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他自己也非例外”[2]。“看透宇宙间的种种可笑的要素,而后用强烈的手段写画出来”而能“引人发笑”者,为幽默。因此,老舍认为幽默的心态应该是“一视同仁的好笑的心态”。总之，他是把幽默视为“看透宇宙间的种种可笑”的人生哲学的艺术表现。而阅读老舍的幽默小说，我们就很容易发现他那颗恻隐之心。
老舍很欣赏萨克莱的这么一句话:“幽默的写家是要唤醒与指导你的爱心,怜悯,善意———你的恨恶不实在,假装,作伪———你的同情于弱者、穷者,被压迫者,不快乐者。”[2]他自己也说过:“我失了讽刺,而得到幽默。据说,幽默中是有同情的。”
穷者,命运可悲可怜者,老舍在真实深刻的描写刻画他们的时候,幽默的笔端总是流溢着极大的同情感,无论是写其不幸,还是讽其弱点。在《骆驼祥子》中,老舍对祥子、小福子、二强子、老马和小马这些在坎坷艰难的人生道路上疲于奔命的城市贫民的悲惨遭遇,产生了不可遏抑的感情共鸣。即使对祥子的堕落、小福子的卖身、二强子的癫狂,作者也是同情多于责怨。老舍认为,“穷人的狡猾也是正义”[3](P30)。《四世同堂》写了整整一条胡同里的居民,其中“打鼓儿”的、“摆台”的、“窝脖儿”的、唱戏的、开店的、拉车的、糊棚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他们惨遭日本人的荼毒,但倔犟挣扎。老舍哀其不幸,同时也赞美了他们和衷共济、不甘亡国的高尚情操。老舍与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心通过感情的桥梁息息相通,而感情的桥梁掩映在幽默的纱帷中。
老舍不仅对穷者弱者饱含同情,就是对他笔下所着力嘲讽的对象,甚至某些带有反面性的人物,也是笑骂。在《赵子曰》中,作者对赵子曰、武端、莫大年这些***式的新人物,大量泼洒了幽默的笔墨,讥嘲他们的狂热、放荡、懒惰、胡闹、鬼混、夸夸其谈、言行不一、志大才疏、眼高手低,搔了他们的痒痒肉,但这种讥嘲是不无善意的。他说:“我之揭露他们的坏处原是出于爱他们也是不可否认的。”作者给予他们适当的同情,更主要的是揭露出他们身上的癣疥,以便治疗,用心可谓良苦。正像茅盾所说:“《赵子曰》给了我深刻的印象,在老舍先生的嬉笑唾骂的笔墨后面,我感到了他对生活的态度的严肃,他的正义感和温暖的心,以及对于祖国的挚爱和热望。”[4]
老舍幽默中的同情感很强,但这并不等于说,他同情所描写的一切幽默形象和对所同情者一视同仁。在《四世同堂》中,对汉奸冠晓荷、大赤包、蓝东阳、祈瑞丰、高亦陀等,作者是百般嘲弄,极力攻击的。虽然老舍早期以至中期对阶级论缺乏认识,当长的时间里甚至表现得很迟钝,但他却有一种朴素的阶级意识和爱憎观,所以这就决定了他不滥用同情,而能把握住基本的分寸。这也是老舍幽默心态的一个鲜明特色。
其次是“改造国民性”救治心态。老舍小说的幽默,不是制造笑料,更不是为了逗乐。老舍一直忠诚地继承发扬“五四”的优良传统,他的小说作品同样具有“感时忧国”的倾向,也是以“改造国民性”为题旨的。他从独特的幽默心态出发,很少正面写到政治、军事、经济领域的矛盾冲突,而专注于封建主义、帝国主义的统治给人们带来的精神毒害和创伤,以此作为他描写人生和社会的主要内容,也竭力揭示他们与国家民族盛衰成败的内在联系。他的幽默,也因此才具有意义而得以存在。
在正式开始文学创作之前,老舍就申述过这样的心愿:“我们每个人须负起两个十字架,……为破坏、铲除旧的恶习、积弊,与像大烟瘾那样有毒的文化,我们须预备牺牲,负起一架十字架。同时,因为创造新的社会与文化,我们也须准备牺牲,再负起一架十字架。”[3](P189)这表明他最关注的是民族的文化心态和精神面貌,包括它的落后与新生。随后在谈到自己的创作时又说,自己选择了“对人与事的一种惋惜,一种规劝”的态度。作为爱国主义者,他深知民族精神上的种种痼疾的严重危害,并把对民族成员进行广泛的思想启蒙教育,作为自己创作的根本任务。他说《二马》“是在比较中国人与英国人的不同处”,对于小说中的不同人物“我不能完全忽略了他们的个性,可是我更注意他们所代表的民族性”。还有寓言体小说《猫城记》,都是以“改造国民性”为题旨的代表作。而《老张的哲学》、《赵子曰》、《离婚》、《牛天赐传》等作品对这一题旨虽然不像前者那么集中,但作家仍然以重笔着力刻画了市民阶层的因循守旧、敷衍苟且的病态心理和鞭挞民族心态中的种种弊端。即使像《骆驼祥子》那样直接抨击社会不公的作品,也没有放松对于祥子身上由小生产方式培育起来的“个人主义”的针砭,与他从“人”到“野兽”的精神堕落的刻画。老舍晚年那些正面歌颂新社会的剧作,在渲染社会主义新人的精神面貌的同时,仍然注意描写旧式北京市民笑着向昨天告别的心灵历程。《正红旗下》那段经常为人们提及的历史感叹,虽然叙说的是一个早已过去的故事,但袒露在读者面前的,仍然是启蒙主义特有的沉重胸怀。呼唤人们共同唾弃那种“沉浮在有讲究的一汪死水里”的“生命”。这种被作家称为“惋惜”、“规劝”与“爱”的思想启蒙与人文关怀,作为思想基调贯穿于他的全部创作,构成老舍艺术世界鲜明的思想特征。
老舍的幽默包含着一视同仁的胸怀，不只是笑别人、不笑自己。 老舍的幽默包含着哲理，不是光为了逗笑。老舍的幽默包含着同情，包含悲气，笑完之后，仔细一想，便又要落泪。这种幽默使老舍获得了“笑中有所思”的艺术魅力。可以说，老舍是现代文学史上最有成就的幽默小说家。
参考文献：
[1]陈军.老舍的语言艺术[J].三峡大学学报,2006,(4).
[2]老舍.谈幽默[J].宇宙风,1936,(2).
[3]老舍.老舍谈创作[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4]茅盾.光辉工作二十年的老舍先生[J].抗战文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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